释德清

 （1546—1623），字澄印，号憨山，俗姓蔡，安徽全椒人。十二岁投南京报恩寺诵习佛经，十九岁从栖霞山法会受法，依明信受具，此后遍参南北。晚年万历二十三年（1595）至庐山南，结庵五乳峰下，参徒云集，万历四十五年（1617）建法云寺。天启三年（1623）危坐而逝。弟子奉全身归塔五乳。有《楞枷笔记》、《楞严悬镜》、《法华通议》、《华严纲要》、《梦游集》等。请见《作者生平事略》1-39页。

寄海会庵主偈

十方海会此为家，来往经过路不差。

香饭饱餐回首去，出门烟水更无涯。

武夷默初禅人远来礼请病不赴因示偈

遥来为法到匡山，瞻恋殷勤重往还。

莫道老僧慵说法，白云不放出松关。

 

庄严华座拥诸天，只待光临启法筵。

莫谓法身曾不动，舌根早已遍三干。

送乐天法师还匡庐偈

山色湖光一镜开，曼殊误落此中来。

莫教狮子轻弹舌，恐震当年旧讲台。

示圆通总持长老偈

西江一派自曹溪，马祖头痛孰可医。

若向圆通觅生药，死猫头话最堪思。

挽幻予师偈

寒岩冻饿有谁知，绝后重苏赖阿师。

今日五峰窥塔影，恍然犹对坐谈时。

示达本禅人偈

勘破尘凡万劫心，归来遥向白云深。

金轮峰下松涛急，日听无生妙法音。

若惺炯首座远来相讯因示偈

苦海相从二十年，重从庐岳礼枯禅。

相看莫问余生事，五老云霞在目前。

匡山喜陈赤石大参过讯

万叠青山一片心，目前处处是云林。

不须更问西来意，水鸟时宣妙法音。

示修六逸公掩关金轮峰

万仞峰头独坐时，身心放下是全提。

银山铁壁须钻透，彻底分明不许知。

示有明了重礼五乳

昔年参罢礼清凉，一见文殊返故乡。

不识三三多少众，故来重请为敷扬。

郑白生重参五乳因示

昨来问法过匡庐，一句全提会也无。

但只不忘归去路，自然超出圣凡途。

示归宗坚音长老偈

荷担正法古丛林，须用金刚护法心。

但得光明全体现，头头物物尽知音。

示鸣明禅人

遥来为法到匡山，几度晨昏一叩关。

若问西来端的意，白云飞去又飞还。

以上十四首见清顺治十七年刻印本《憨山老人梦游集》卷二二

东林怀古

少耽远游志，夙慕东林师。青山开白社，高贤毕在斯。

惜晷刻莲漏，清修礼六时。净念绝尘想，极乐为归期。

高风振千载，翘首结遐思。光容如在眼，梦寐相追随。

垂老始攀陟，抚景增余悲。荒林翳颓垣，草莽重纷披。

徘徊三笑处，莓苔露华滋。影堂列群彦，仿佛见芳规。

古砌锁寒烟，白莲开污池。香谷发清响，地籁天风吹。

丘陵有迁变，至道无改移。师有未了愿，重来亦何迟。

开林傥如初，高踪尚可追。山灵久呵护，神运常在兹。

我已毕命待，浊世从此辞。

《感遇诗奉酬南康袁使君》有引

九漈袁使君，治郡南康，匡南湖山，尽归化育。不唯斯民戴德，即岩穴之士，俨若端居白毫相中也。栖贤古刹，久堕荒榛，一旦举而新之，又架籋云桥，以济险道。此名山不朽胜事。法云开创，实感护法精心。承惠寺记，一言足垂千载。勒石告成，俚言致谢。

匡庐高入云，乾坤锺秀气。千峰列重霄，青莲拥天际。

往多餐霞人，藏形养幽秘。一自远公来，开林结真契。

高贤集如云，清修期出世。山色映湖光，人境两相媚。

忆昔龙象俦，法幢列如市。眷彼栖贤老，舌根如鼎沸。

拈槌竖拂间，直指西来意。谁知千载下，造化潜更替。

宝阶堕荒榛，诸天委荆刺。长者一茎草，虽拈未见谛。

况复野干鸣，难同狮子戏。钟磬寂无声，山空神鬼泣。

天假至人来，灵山亲授记。示现宰官身，随缘作佛事。

法雨润焦枯，甘霖泽群卉。一片金刚心，广布如大地。

斯民若婴儿，慈母相盼睇。吐哺不啜甘，调剂剔所忌。

凡在指顾间，鲜不为生计。千里坐春风，荒村无犬吠。

顿置含齿氓，俨在葛天氏。政暇多幽况，寻山探灵异。

睹此祇陀林，慨发重兴志。一举运斤手，丹榱若云翼。

不日梵宫成，恍忽如天至。神力尚有余，庄严若未备。

绝壑架飞梁，长虹带苍翠。玉渊卧虬龙，形影如顾视。

五老与七贤，须眉云中坠。慈航设险道，往来无困踬。

缅怀利济恩，岂特居方内。每接咳唾余，玉屑洒肝肺。

琬琰勒佳章，片石钟鼎寄。功德载名山，匡君应列祀。

樵歌接梵音，诵祝千万禩。空谷积云霞，尽为供奉器。

感此希世缘，短吟写胸臆。愿言保遐龄，永锡天人类。

归匡山

余少志远游，三十住山，倏二十年。忽被业风吹入幻海二十余年，而此一念未离寒岩冰雪中也。顷幸晚归匡山，以遂投老，盖年七十二矣。嗟嗟浮世，人生几何。视此余生，如西山落日，浮光瞬息，乃为诗以纪之。

浮世无百年，梦游七十余。幻海渺洪波，彼岸无方隅。

一苇随天风，飘飘任所如。历览周八荒，险阻非一途。

神疲力已倦，削迹为远图。烟霞结梦想，岩穴心久辜。

垂老方遂志，拂袖归匡庐。一超浊世缘，众念悉已枯。

千峰抱幽壑，邈与人世殊。七贤列云中，五老频招呼。

眉目时相对，啸傲多欢娱。明月有时来，一镜悬空虚。

清光入蓬荜，照我颜色舒。白发对青山，形影如冰壶。

颓然踞石床，日夜双跏趺。返观未生前，本来一物无。

了知幻化缘，胡为有生拘。从此脱纷纠，高登常乐都。

寄钱太史受之

匡庐列云霄，江湖邈天际。地涌青莲华，枝叶相鲜丽。

眷彼华中人，超然隔尘世。梦想五十年，良缘图未遂。

偶乘空中云，随风至吴会。东南美山水，蕴藉多佳士。

一见素心人，精神恍如醉。未语肝胆倾，清言入微细。

相对形骸忘，了然脱拘忌。精白出世心，太虚信可誓。

苦海方洪波，愿言驾津济。把别向河梁，遂我归山志。

长揖返匡庐，藏踪杳深邃。五老与七贤，日夜常瞻对。

诛茅卧空山，烟霞为衣被。视此芭蕉身，一掷如弃涕。

缅想未归人，驰情劳梦寐。安得驾长虹，凌风倏然至。

暂谢尘世缘，入我真三昧。

归宗登金轮峰礼舍利塔

我登金轮峰，一览乾坤窄。众山如蚁奔，彭湖小如楪。

万壑吼长风，吹落天边月。夜静俯下方，灯火自明灭。

身一入空虚，诸想顿消歇。遥念救世尊，法身遍一切。

舍利自西来，至人布三业。 峰头立浮屠，庄严以金铁。

爰感大丈夫，建刹舍居宅。遂为光明幢，法缘从此结。

上下千余年，清凉解炎热。嗟彼众生界，四相转成劫。

禅宫委荆榛，金碧成瓦砾。丛林遭斧斤，孤松独挺特。

根株半剥断，枝柯将夭折。何期至人来，咒愿施膏泽。

以此卜重兴，法雷震前哲。皮骨日夜长，密茂返生色。

果满金刚心，荒芜从此辟。法藏自天来，龙光照岩穴。

梵宇如云兴，四众增欢悦。始知净秽土，转变随心别。

《喜归匡山六首》选五

山是前生住，林从此日开。误婴尘累去，喜仗夙缘来。

骨立群峰瘦，心闲百念灰。烟霞今已足，何必问天台。

 

遁世元无闷，居山不厌深。密云晴带雨，幽壑昼尝阴。

乳鹿眠丰草，归鸦集暮林。峰头堕明月，照破一生心。

 

垂老脱牵缠，刳心易入禅。偷生至今日，怡逸感余年。

夙负酬应尽，良缘信未愆。潜神一抔土，当处涌青莲。

 

盟主旧烟霞，归来便到家。云生如匹练，山拥似莲花。

熟睡忘昏晓，痴禅阅岁华。可中投足地，不用一袈裟。

 

白发照衰颜，潜形赖有山。余生唯待化，一息总归闲。

禅烂难开口，云深易掩关。圆通入流水，日夜响潺潺。

以上十首见清顺治十七年刻印本《憨山老人梦游集》卷三五

喜归匡山二首

历遍江湖久倦游，青山直到老方投。

形骸已谢空花影，世事都从逝水流。

寂寂闲身云作伴，萧萧白发雪蒙头。

余年不必论多少，一念无生旷劫休。

 

垂老青山荷主恩，匡庐南向卧朝暾。

七贤五老遥相对，泉响深谈不二门。

酬陆使君景邺

高车几度过空山，历尽千峰直破关。

有舌不能酬密谛，忘机正可对衰颜。

飞来白雪寒相照，望入青云思更闲。

遥忆辕门端坐处，匡庐时在两眉间。

题香炉峰紫云庵

香炉峰下紫云深，松竹层崖白昼阴。

门带长江接溪水，清流洗尽世间心。

大姑山

霞带云裳月偃眉，江湖满目少相知。

寒流彻底心如洗，莫问夫君是阿谁。

怀匡山天池凭虚阁主人

空中楼阁阁中人，宛似花间自在身。

午夜天池浸明月，不知此际与谁亲。

记公自庐山远问曹溪

遥向曹溪问镜台，入门一见笑颜开。

身将庐岳闲云至，心带燕山白雪来。

生死历穷天外路，寒暄写尽岭头梅。

故人但得如君思，此念令余早已灰。

寄仰山静光禅人

一自匡庐问法归，别经岁月信音稀。

顾予已入无生忍，知尔常参向上机。

雨过云开山骨瘦，春深日暖蕨芽肥。

何时再振床前锡，拈示西来屈眴衣。

林观海明府陈赤石大参入山见访

匡山白社忆当时，此日高轩最可追。

入处即能忘世虑，到来全不用攒眉。

身披万壑云容湿，坐待千峰月色迟。

一夕清言成胜迹，乾坤自古重心知。

山中雪夜

雪拥千峰独闭关，寒灯深夜照衰颜。

心灰已绝红尘梦，谁信人间有此闲。

示南岳庸质山主

万山深处一茅庵，朝暮云霞当小参。

最是溪声关不住，广长日夜语喃喃。

挽匡山黄龙彻空师二首

昔与师住五台冰雪中者三载，别来三十余年所矣。予今投老匡山，一一礼师塔，挽之以诗。

忆昔清凉对坐时，垂垂冰雪缀双眉。

别来梦到伤心处，一段难禁只自知。

 

塔影团团拥万松，法身不动耸千峰。

知师常说无生法，鸟语溪声和晓钟。

忆匡山

遥忆匡山五老峰，白云深锁万株松。

寒空月照彭湖水，瀑布声飞几度钟。

《山居二十首》其十四

清净涵空宝镜，春来水满彭湖。

照彻庐山面目，月如额上明珠。

以上十五首见清顺治十七年刻印本

《憨山老人梦游集》卷三六

山居示众二十五首

独坐一炉香，翛然万虑忘。静看阶下蚁，毕竟为谁忙。

寂寂离知觉，昭昭泯见闻。三更天外月，一片岭头云。

世事一局棋，著著争胜负。黑白未分前，几个能醒悟。

 

清静光明藏，俄然一念兴。 无边生死海，尽向此中生。

 

红尘路更长，青山闲不了。试问往来人，谁识山中好。

 

湛湛青莲华，居泥而不染。明明出世心，雪在玻璃盏。

 

傀儡夜登场，观者生欣叹。只合醉中心，难禁醒眼看。

 

四大众缘合，妄自分妍丑。试看幻化人，情识从何有。

 

微尘含世界，不信尽包容。莫道微尘小，应知世界空。

 

枯木岩前路，行人到此迷。应登别峰顶，更上一层梯。

 

岸树悬岩折，枯藤古井深。那堪二鼠啮，况被急流侵。

 

炎炎火宅中，热恼无回避。一念放下时，顿得清凉地。

举世要多求，求多转生恼。惟有知足心，便是如意宝。

净土惟心现，莲花性地香。目前常不昧，即此是西方。

妄想沉沦趣，清心解脱场。回光时返照，觌面礼空王。

逐逐奔阳焰，行行入火坑。倘能开只眼，当下了无生。

世路多缠缚，虚名最困人。脚跟丝线断，方许出红尘。

山林多寄兴，寂寞几能甘。不到真休处，终成落口谈。

我相真难破，他非甚易求。一生闲检点，到底没来由。

 

自性天真佛，都为妄想缠。但能一看破，立地证金仙。

万法唯心造，千途一念差。不知未起处，苦海正无涯。

寂寂忘缘处，心心放下时。西来无别意，只在自知之。

大海一滴水，具足百川味。法性本自同，昧者见各异。

人道百年长，我道百年短。枕上梦三更，醒人未转眼。

一片闲田地，多为芜草侵。但能时铲却，便是出尘心。

过铁佛庵赠邹尔瞻给谏

江上青山不断春，门前流水净无尘。

开门忽见庵中主，恰是金刚不坏身。

以上二十六首见台北新文丰出版股份有限公司

一九八三年影印本《憨山老人梦游集》卷三七

寄三白禅人偈

何时杖锡过东林，入室重论出世心。

莫负千峰秋夜月，清光独照影沉沉。

答刘三长大参

千里云山见此心，聊将一语寄东林。

傥君不负莲华约，白社幽期尚可寻。

以上二首见台北新文丰出版股份有限公司一九八三年影印木

《憨山老人梦游集》卷三八

鄱湖宝陀寺

玻璃宫殿水晶盘，面面青山碧玉栏。

中有一人常说法，西江吸尽夜潮寒。

台北新文丰出版股份有限公司一九八三年影印本

《憨山老人梦游集》卷四九

题右军墨池

墨池止水浸寒空，明处深藏暗处通。

一适毛端吞巨海，令人千古忆高风。

民国三年刊明憨山德清繁先勤本坤重修《归宗寺志》卷四

入方广寺四首

岧峣仄径入千峰，石磴萦回碧藓封。

举首欲登华藏界，隔林遥听一声钟。

 

溪回壑转水潺潺，夹路松阴树影闲。

一片白云横谷口，恐教车马破松关。

 

四面流泉万树松，重重楼阁隐千峰。

钟声唤醒三更梦，惊起潭中听法龙。

空山寂寂锁烟霞，世路迢迢望眼赊。

纵使到来还便去，此心终不似莲花。

鞋山

孤根屹立砥中流，撑拄乾坤气若浮。

踏破水天空界月，一声渔唱蓼花洲。

庐山石门隐居

万仞香炉峰，一派九江水。

水上出青莲，人在莲花里。

以上六首见民国二十二年铅印本吴宗慈《庐山志》

怀白鹿洞

庐山九叠万峰奇，峰下云霞覆紫芝。

一自谪仙归去后，洞中白鹿许谁骑。

示江州孝子左福念

佛本多生孝道人，常持一念奉慈亲。

若将孝道求成佛，万行无如此念真。

《送彻空禅师还庐山偈》选二首

匡庐峰上有高台，旧是文殊说法来。

金色界中归去日，万山秋色笑颜开。

 

匡庐南望气氤氲，君去重招旧隐沦。

莫使莲花清漏断，社中犹有未归人。

以上三首见民国二十二年铅印本吴宗慈《庐山历代诗广存》

讯专愚衡公病

四大久观如泡影，病魔何处可潜踪。

古人自有安闲法，只在无生一念中。

忆庐山

东林白莲许谁开，三笑行踪长绿苔。

但使莲花根蒂在，他年应自有人栽。